刘庆邦:找不着北 | 星期天文学

摘要: 保姆在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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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不着北

刘庆邦

梅玉珊是个爱玩儿的人,到歌厅唱歌,去公园跳舞,春天挖野菜,秋季搞采摘,样样都玩儿得兴高采烈。梅玉珊不是一个人玩儿,她在北京城里结识有一帮玩儿友,每次都是结帮出行,一块儿游玩儿。玩儿友里有女也有男,年岁相差无几,都在四五十岁左右。他们当中,有提前退休的,有下岗买断工龄的,也有长期休病假的,反正都是闲下来的人。梅玉珊本是市属一家印染厂的工人,有一年,厂里组织职工体检,她被查出血糖超标之后,就办了病退。办病退那年,她还不满五十岁。摆脱了工作的牵扯和机器的羁绊,使她好像重新找回了自己,赢得了到处玩耍的时间。到一块儿说起来,他们都愿意把自己说成是为共和国的建设出过力的人,现在该轻松一下了。找到了玩儿的理由,他们很快又把理由推翻了,说鸟要飞,鱼要游,玩儿就是玩儿,不必有什么理由,没事儿,瞎乐和呗!这一次游玩儿结束了,他们集体议定下一次所玩儿的时间,到时候电话一打再出发。


按照事先的约定,这天他们的游玩儿项目是到北京北郊的一处温泉度假村游泳,泡温泉。时间是上午九点,地点是在度假村门前的美人鱼雕像那里集合。季节到了秋天,秋天被说成是北京最好的季节。哪里好呢?主要是无风,不扬沙,天蓝,空气透明度高。你站在北京任何一个地方,往西一望,都能望见西山青黛的脊梁。如果把北京的秋天说成是金秋,一点儿都不为过,因为银杏树的叶子是金黄色,街头的菊花是金黄色,故宫的琉璃瓦是金黄色,连太阳照在地上也是金黄色,真是满地黄色满地金哪!季节好,天气好,人的心情就好。还不到九点,梅玉珊的玩儿友们就陆续来到了美人鱼身边。美人鱼像是用一整块大青石雕刻而成,上面是少女美丽的脸庞,少女含情脉脉,在眺望远方。下面是一条鱼弯曲的身子和张开的尾巴,鱼身上刻有细密的鳞纹。美人鱼立在一块方形的基石上,基座周围是一个圆形的花坛,花坛里五颜六色的六瓣梅仍在开放。每走过来一位玩儿友,他们都欢呼一声,说着想你呀,念你呀,等你呀,盼你呀,夸张得像久别重逢一样。


梅玉珊的家住在三环以内,是接近城市中心的位置。她是坐了地铁,又换乘长途公交车过来的,来得不早也不迟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式上衣,脖子里搭着一条长长的红围巾,眼上还戴着一副变色镜。她一出现,先来的玩儿友们就梅姐、梅姐地叫,夸梅姐今天好漂亮,好有魅力。别人都把梅玉珊叫梅姐,男玩儿友老楚不知看了什么书中的人物,却把梅玉珊叫成梅表姐。他要梅表姐先不要过来,自己往前跨了一个弓步,塌下腰,伸着头,两手的手指扣成照相机镜头的模样,并装作镜头已对准了梅表姐,让梅表姐走几个猫步试试。梅玉珊一点儿都不忸怩,她把腰肢顺了顺,把注意力集中在大胯上,果然走了一串猫步。她的猫步走得颇像那么回事,得到玩儿友们一阵喝彩。


他们游了泳,泡了温泉,个个容光焕发,眼睛又亮了许多。只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,需要在附近餐馆吃些东西。他们吃饭是分摊制,一顿饭一共花了多少钱,按人头平均一除,每人掏自己应摊的那份就完了。他们不点海鲜,不吃大鱼大肉,一般也不喝酒,只用些豆芽儿、豆腐、炒蛋和青菜就行了。他们说只吃绿色食品和健康食品,其实他们都不富裕,不愿意把钱花在吃上。他们的共识是:当今就是玩儿的时代,不是吃的时代,只要玩儿好就行,吃算什么劳什子呢!在饭桌上,有人提议: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在北京城里和北京周边玩儿,应当放开眼界,走出去,到黄山去旅游一次。黄山天下奇,黄山归来不看岳,只要看了黄山,等于把全世界的山都看了。国庆长假一过,去黄山的游客不多了,这时去黄山,打的是时间差,正是最好时机。对于这个提议,玩儿友反应不一。因去黄山是远足,来回需要好几天时间,所需的费用也多一些,大家还要掂量一下。掂量的结果,有人说可以去,有人说去不了,也有人说得回家和家人商量一下才能决定。


梅玉珊尚未表态,她正一手遮在嘴上,一手捏着牙签剔牙。她戴的一副茶色变色镜面积也比较大,别人看不清她眼睛的表情。老楚说:我们玩儿的是自由飞翔,去黄山的事不可勉强,依我看,梅表姐就算了。说着,很快地向坐在对面的人挤挤眼,并抖抖下巴,做了一个话里有话的面部动作。别人会意,都浅浅地笑了一下。梅玉珊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了,看着老楚问:我为什么就算了,老楚你是什么意思嘛?老楚说:没啥没啥,我是站在表姐的立场,是为表姐着想。梅玉珊继续问:您是怕我变成累赘吗?是怕我拖大家的后腿吗?老楚说:哪里哪里,群雁高飞头雁领,梅表姐哪次不是我们的领头雁呢!梅玉珊不依不饶: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老楚嘿了一声,说梅表姐您哪您哪,老弟本来不想说,您非让老弟说,事情明摆着,你一走好几天,不是给秦大哥和小赵创造条件嘛!


既然老楚把话说了出来,玩儿友们又对这个话题感兴趣,大家都把目光转向梅玉珊,看她如何回答。每次游玩儿之余,玩儿友们难免家长里短地说些闲话。因梅玉珊爱说她和丈夫老秦对家里的小保姆如何如何好,把小保姆当孩子一样看待,给小保姆买这买那,还花钱送小保姆到电脑培训班学习使用电脑,使玩儿友们都知道了,梅玉珊家里有一个从安徽农村来的年轻漂亮的小保姆,小保姆的名字叫赵改妮。梅玉珊在家里待不住,三天两头跑出来玩儿。而她一出来,家里就剩下老秦和小赵。一男一女在一套房子里吃,一套房子里住,一套房子里活动,谁能保证不会日久生情呢,谁敢说谁能不碰谁一下呢!背着梅玉珊,其他玩儿友曾议论过,对老秦和小赵的关系都有些怀疑。以前碍着梅玉珊的面子,只是没当她的面说出来而已。梅玉珊说:老楚你这话我不爱听,我们家老秦是个文化人,正派人。老秦在小赵面前君是君,臣是臣,恪守的是男女授受不亲。我不允许任何人小看我们老秦,你再胡说八道我跟你急!老楚赶紧道歉:好好梅表姐,算我多嘴,算我嘴贫,行了吧。梅表姐真是个善良人哪!梅玉珊把变色镜摘下来了,目光直接对着老楚说:你不这样说,去黄山的事我还要考虑一下,你这样说,现在我宣布,黄山我去定了!


去黄山的提议者叫了一声好,带头鼓起了掌。饭桌上顿时响起了呱呱的掌声。


梅玉珊回到七层楼的自己家门口,把钥匙掏出来了,却没有马上开门,而是在门外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。她家的门是双道门,外面是一道钢木结构的保险门,里面是一道木门。她侧耳听了听,似乎听到一些动静,才把门打开了。保险门没有锁,木门是锁着的。她一打开木门,小赵就从屋里迎了出来,跟她打招呼:阿姨回来了。她说:回来了,你干嘛呢?小赵说:我正浇花儿呢。她把小赵打量了一下,见小赵手里还提着浇花儿用的喷水壶,看样子是刚从养花儿的阳台上走过来。她家养有多种花儿,有吊兰、文竹、茉莉、石榴,还有前几天她外出游玩时买回的一盆瓜叶菊。她跟小赵交代过,说瓜叶菊喜湿,需要经常浇水,看来小赵记住了。她问小赵:叔叔还没回来吗?小赵说:回来了,正在卧室睡觉呢。梅玉珊说:不晌不夜的,睡什么觉。小赵说:叔叔中午跟朋友聚会,喝酒,没睡成午觉,叔叔说要把午觉补一补。梅玉珊说:他就知道睡觉,睡觉,睡觉就是他的命根子,他把睡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小赵笑了笑,没有再接话。梅玉珊把装在一只手提塑料袋里的游泳衣递给了小赵,让小赵把游泳衣挂在阳台晾起来。


他们家的房子是三室一厅,一厨一卫,外带两个阳台。三间卧室的面积各不相同,一间大一些,一间小一些,还有一间是中等。最大的那一间,当然是由房子的主人老秦和梅玉珊住。朝北的那一间,给小赵暂住。中等的那一间呢,仍给女儿留着。女儿、女婿虽然带着外孙子搬走了,搬到新买的房子里住去了,但他们两口子一致的意见是,女儿从小住惯的房间一定要给女儿保留着,这个家一定要有女儿的空间,随时欢迎女儿一家三口回来看一看,住一住。大卧室的门是关着的,梅玉珊一把门推开,老秦就醒了。尽管梅玉珊推门时轻而又轻,老秦还是睁开了眼睛,老秦说:老伴儿回来了。梅玉珊说:对不起,我是不是打扰了你的好梦。老秦说:还好,我刚梦到你,你就回来了。梅玉珊问老秦,梦到她什么了?老秦说:梦到你跟别人好,惹我生气呗。梅玉珊说:我一脸枯皱,都成老太太了,谁还会稀罕我!恐怕去给人家当保姆,人家都不会要我。老秦说:别人不稀罕我稀罕,在我眼里,我老婆永远年轻,永远是美人儿。梅玉珊说:小香嘴儿,很会哄老婆,你就是哄你老婆高兴呗。起来吧,我跟你说一件事儿。这件事儿必须取得你的同意。


老秦从床上坐起来了,穿上秋衣、秋裤和袜子。老秦有一个习惯,只要是在家里,他从不和衣睡觉,哪怕是白天睡觉,他也要脱去秋衣、秋裤和袜子。他认为睡觉是放松,衣服是捆绑,既然要放松,就要去掉捆绑。他不问梅玉珊是什么事,梅玉珊反过来问他:我说跟你说一件事儿,你为啥不问我是什么事儿。老秦说:有话就说,有屁就放,两口子说话,这么藏头露尾的干什么!梅玉珊这才把事儿说了出来,她说要和玩儿友们结伴去一趟黄山,问老秦是什么意见。老秦在心里把黄山回顾了一下,没有马上表态。梅玉珊两眼看着老秦的眼,老秦却转过脸,两眼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一片虚空,他看不到什么。梅玉珊说:你考虑一下吧。老秦说:你一去好几天,我怎么办。这话有点可笑,梅玉珊差点笑了,她说:你又不是小孩子,又不需要吃奶,有什么不好办的。你是什么意思,是不是不想让我去?家里有小赵给你做饭,给你洗衣服,一切都把你侍候得好好的,我在家不在家有什么关系呢!老秦说:小赵是小赵,你是你,小赵能代替你吗?梅玉珊说:小赵什么都能干,怎么不能代替我,我看能代替我。梅玉珊把卧室的门掩上了,先笑了一下,小声说:有人说,我去黄山,正好给你和小赵创造条件呢!老秦回过脸来,脸一下子拉得老长,说:谁说话这样无耻,这不是侮辱我嘛!梅玉珊笑不成了,说:人家不过是开个玩笑嘛!老秦说:开玩笑也不行,听到这样的玩笑,你当时就该甩他两个嘴巴子。如果没有这样的话,你去黄山的事儿还可以考虑。有这样的话,我的意见你去黄山的事儿就免了。老秦说罢,不管梅玉珊反应如何,丢下梅玉珊,起身到卫生间去了。


晚饭,小赵备的是四菜一粥。粥是山西沁州的小米熬成的,菜是虾仁炒丝瓜,辣椒炒梅豆,还有两碟小赵腌制的雪里蕻和芥菜丝。在饭桌上,梅玉珊夸小赵做的菜这也好吃,那也好吃,用筷子夹了红虾仁儿往老秦碗里放。老秦说:你不用管我,我自己来。梅玉珊问小赵:你家离黄山远不远。小赵说不是很远,只有一百多里。那么,梅玉珊接着问小赵,去过黄山没有。小赵说没有。那你为什么不去黄山看看呢?小赵说:好风景都是给城里人看的,农村人眼里只有庄稼,哪有闲心看风景呢!梅玉珊说:你叔叔去过黄山。小赵说:是吗,哪一年?老秦说,他也记不清了。梅玉珊恭维似的对小赵说:你叔叔可是个有才华的人,去黄山的时候,回来还写了一首诗呢。你叔叔要是一直写下去,说不定还会成为诗人呢!小赵的样子有些惊奇,看着老秦说:真的?我可从来没听叔叔说过。梅玉珊说:你叔叔是个守口如瓶的人,有些事情瓶子烂了都不说。老秦说:又瞎说,又瞎说。小赵低下眼,用筷子的最前端夹了一根芥菜丝,一点一点在牙上切。小赵的牙长得不错,排列紧密,贝一样白。梅玉珊问老秦,还记不记得当年写的诗。老秦说:黄鹤一去不复返,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梅玉珊对小赵说:看看怎样,刚说到你叔叔会写诗,你叔叔的诗就来了。


老秦到底还是同意了梅玉珊去黄山旅游。晚间,在床上,梅玉珊一口一个亲爱的,说她都答应了和玩儿友们一块儿去黄山,若是亲爱的不让她去,她的面子往哪儿搁呢,以后她就没法儿跟人家一块儿玩了。说着,抱住老秦的头亲了一口。老秦说:合着你是先斩后奏啊,我要是坚决不准奏,你会怎么样呢?梅玉珊说:那你就把我也斩了得了。老秦说:好,开斩!以手代刀,在梅玉珊脖子上抹了一下。梅玉珊脖子里痒了一下,觉得去黄山的事儿有戏了,说亲爱的,你就给老婆一个面子嘛!老秦说:你呀,你呀,你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啊!


梅玉珊去黄山临出发前,老秦掏出三千块钱给梅玉珊。梅玉珊不要,说她自己有钱。老秦说:我还不知道你,就你那点儿退休工资,哪个月不是月花月干。拿上吧,穷家富路,节约归己,别不好意思。说着,拉过梅玉珊的手,把钱拍在梅玉珊手里。梅玉珊说:我不能为家里做贡献,还老花你的钱,真是有点不好意思。你又不是不了解我,我的手就像一个漏斗,有几个漏几个,漏不干净不罢休,你这不是让我去漏嘛。老秦说:天上下雨地上漏,漏就漏吧,钱既然给了你,就是让你漏的。梅玉珊说:谢谢老公!


前面说到,梅玉珊可以到处游玩儿,是因为她有了时间。其实,有时间只是条件之一,还有两个条件也不可少。这两个条件,一个是经济条件。老秦开有一家文印公司,承接复印、打字、排版、制名片等多项业务。老秦的公司虽然挣不到什么大钱,但日日月月都有进项,收入是稳定的。家里的一切费用,包括保姆小赵的工资,都由老秦承担,无须梅玉珊花钱。梅玉珊每月两千多块钱的退休工资,都是梅玉珊自取自花,老秦连问都不问。逢年过节,或者过生日,老秦还要给梅玉珊一些钱。另一个条件,梅玉珊当的是甩手主妇,不用做家务,买粮买菜,买盐买醋,洗衣做饭,刷锅刷碗,擦桌子扫地,所有居家的事务都由小赵包下来了。玩儿友们都说,梅姐真是一个有福的人。梅玉珊也承认,自己的确有福。她说她抽过签,占过卦,她占到的卦辞是:不求财,财自来;不求福,福自至。这没办法。


梅玉珊去黄山坐的是夜车,晚上十点多登车。小赵提上行李箱,把阿姨送到楼下,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眼看着阿姨上了出租车,才回到楼上。小赵把两道门都锁上了。老秦还没回自己的卧室,正半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。梅玉珊一走,小赵就不把老秦叫叔叔了,改叫秦哥。她连着叫了好几声秦哥,明显在撒娇,娇得欲滴的样子。老秦挺起上身,往门口看了一下,说:阿姨好像又回来了!小赵急忙掩口,拉开木门,眼睛对着保险门上的猫眼往外瞅。门外的楼道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小赵重新锁好木门,撒娇撒得更厉害,她扑在老秦身上,双手搂住了老秦的脖子,说秦哥,不许你吓唬我。老秦也不把小赵叫小赵了,叫成了小乖蛋,他说:我试试小乖蛋的警惕性是不是还保持着。小赵说:秦哥放心,我的警惕性还在嗓子眼放着呢!电视里播放的是一场高尔夫球的赛事,小赵扭头往电视上瞥了一眼,说一点儿都不好看。老秦问为什么。小赵说:洞眼子那么小,还在草棵子里藏着,球老也打不进去,看着让人着急。老秦说:好,不看了。他拿起放在玻璃茶几上的遥控器,把电视关掉了。


二人转移到大床上,小赵躺的位置,是梅玉珊每天所躺的位置,小赵枕的枕头,是梅玉珊每天所枕的枕头。所不同的是,老秦和梅玉珊一人一个被窝儿,各睡各的被窝儿。而小赵把梅玉珊的被窝儿收起来了,她和老秦睡进了一个被窝儿。老秦说:你不让我看高尔夫,我就在床上打高尔夫。小赵说:你打吧,欢迎你打,我保证让你一杆子就能打进洞眼子里。老秦夸小赵真聪明,真乖。不过老秦说他才不着急呢,他要多打几杆子,才让球往洞眼子里进。他要的就是这个过程,要把过程好好享受一下。他把小乖蛋搂在怀里,一只手轻轻摩挲小乖蛋的背和臀,赞叹说:紧皮紧肉,滑如凝脂,年轻真是个宝。小乖蛋问秦哥:阿姨这次能出去几天?秦哥说:至少得一个星期吧。小乖蛋说:秦哥,我真幸福,我幸福死了,这几天我天天都要。秦哥说:那要看我的能力如何,哥尽力而为吧。小乖蛋说:哥有能力,哥永远都有能力,哥的能力厉害着呢!秦哥说:哥的能力是小乖蛋给的,哥本来没什么能力了,小乖蛋一来,哥的能力又恢复了。小乖蛋把秦哥的“能力”握在手里,引导似的往自己身上拉。秦哥说:别急,让我戴上套子。小乖蛋说:哥别戴套子了,让我给哥生个儿子吧。秦哥说:不许瞎说!


尽情之后,小赵起身拿毛巾给老秦擦了额头上的汗,拿水杯给老秦喂了不热不凉的白开水,两人躺在被窝儿里相拥着说话。小赵问老秦:阿姨知道咱俩的事儿吗?老秦说:可能不知道,她要是知道,就不会成天价到处乱跑,更不会跑到黄山去。阿姨是个好人,也是个没心的人,她不会把人往别的地方想。小赵说:我看不一定,阿姨对咱俩肯定有怀疑,因没抓到什么证据,阿姨也不好把窗户纸捅破。那天在饭桌上,阿姨说你是个守口如瓶的人,把我吓了一跳,我觉着阿姨是一语双敲,在敲打你,也在敲打我。阿姨表面上大大咧咧,实际上是个心里有数的人。老秦认为小赵这样想也对,还是小心为好,千万不要露出什么蛛丝马迹。说到后来,他们达成的共识是,对于梅玉珊,有些事情可以隐瞒她,但万万不可以伤害她。隐瞒她,是对她的尊重和保护,若是让她知道了,就会对她造成伤害。


小赵曾经说过,趁她在北京当保姆期间,一定找个机会让她的父母到北京看看。可是,她在北京当保姆都七八年了,她的父母一次都没来过。老秦想起了小赵说过的话,问小赵,什么时候让她的父母来?又说其实现在来就很合适,可以在家里吃住,北京天气也好。小赵说,她父亲在广州打工,她母亲一个人在家里,还要给她的哥哥看孩子,都来不成。那么老秦就说:等过年的时候,我跟你一块儿回去,看看你的父母吧。小赵先说好呀,又说:秦哥是个高级人,我可舍不得秦哥到我们那里受委屈。老秦说:哪里有什么高级人低级人,我们都是平等的。你觉得受委屈的地方,我可能会觉得很好玩。小赵说:得了吧您哪,到我们那里,不说别的,光那个湿冷和那个去厕所,你就受不了。


在梅玉珊去黄山旅游期间,一个星期天,老秦的女儿秦晴,驾车带着儿子毛毛,到姥姥家来了一次。小赵一见毛毛,亲热得不得了,蹲下身子抱着毛毛,叫着毛毛毛毛,眼都湿了。毛毛刚出生时,是梅玉珊到保姆市场专门为毛毛请了小赵当保姆,小赵抱毛毛,比谁抱得都多。该上学前班了,毛毛的妈妈才把毛毛从姥姥家里带走,回到自家去住。小赵见毛毛这么亲热,毛毛的神情却冷冷的,好像不认识小赵似的,秦晴说:毛毛,这是赵阿姨,就是赵阿姨把你带大的,你叫阿姨了吗?毛毛这才叫了一声阿姨。秦晴问:我妈呢?老秦说:你妈到黄山旅游去了。哪天去的?大前天吧。秦晴说:我妈真行,出去旅游,也不告诉我们一声。要是知道我妈不在家,我们就不来了。老秦说:你这孩子,你妈不在家,你就不能来吗?!老秦拉住了毛毛的小手,对毛毛说:家里还有姥爷呢,姥爷还想我们的毛毛呢,姥爷还是毛毛的好朋友呢,是不是!说,毛毛想吃什么,叫阿姨给你做。毛毛突然提高了声音说:我不吃鱼翅,我要是吃了鱼翅,鲨鱼就死了!老秦夸毛毛,说毛毛真是个好孩子,从小就有环保意识。老秦让毛毛点点儿别的,爱吃什么就点什么。秦晴说:我们不在这儿吃饭了,待一会儿就走了,毛毛回去还要弹琴呢!毛毛说:我不弹琴,我讨厌弹琴!秦晴威严地对毛毛嗯了一声:不许胡说!小赵见毛毛眼里含了泪,马上哄毛毛说:毛毛越长越漂亮了,毛毛真是个小帅哥儿。秦晴对小赵说:不要理他!秦晴为了转移小赵对毛毛的注意,也是为了转移毛毛对毛毛自己的注意,她礼节性地跟小赵说了几句话,问小赵在公司工作怎么样?小赵说挺好的。原来,毛毛一去上学前班,当年年底,梅玉珊就把小赵辞退了。不料来年刚过罢元宵节,小赵带着行李,又来到了秦家。小赵一见梅玉珊,叫着阿姨阿姨,抱住梅玉珊就哭了。梅玉珊以为小赵回家受了委屈,问起来,小赵说,她想阿姨,想叔叔,想毛毛。另外,她在老家冷得受不了,还水土不服,回到老家第三天就开始拉肚子,一直拉到现在。梅玉珊很同情小赵,也能理解小赵的心情,她的看法是,外地来的年轻人只要在北京生活过几年,心就留在了北京,都不想再回去。她不仅给小赵服了药,治好了小赵的肚子,还跟老秦商量,把小赵安排在老秦的文印公司工作。小赵一边在公司工作,一边利用业余时间,继续在秦家当保姆,做家务。秦晴还问到,别的在公司工作的员工是不是都在外边自己租房子住?小赵说:阿姨不让我在外边租房子,她说住在这里做家务方便些。


秦晴带着毛毛走后,小赵对老秦说:秦哥,你听出秦晴话里的意思了吗?她不想让我在你们家住。老秦说:你不要管她,这个家是阿姨当家,不是她当家,你和阿姨搞好关系就行了。小赵叹了一口气,说:秦晴看我时的眼神是排斥的,说来说去,北京人还是看不起外地人啊!老秦要小赵不要这么想,说北京其实是个移民城市,且不说普通市民,一些在北京坐了王位的皇帝也是从外地来的,比如:元朝的皇帝是从内蒙古来的,明朝的皇帝是从你们安徽来的,清朝的皇帝是从东北关外来的,连毛泽东也是从湖南来的。就说我们秦家吧,是从我爷爷那一辈起才从河北张家口迁到北京来的。


在黄山的天都峰,梅玉珊给老秦打回一个电话,她叫着老秦名字的后两个字,声音有些哽咽。老秦赶紧唤她:梅玉,梅玉,你怎么了?出什么事儿了?梅玉珊仍哽咽着说,她这会儿正在黄山天都峰的峰顶,看到山道边的铁链子上锁了很多连心锁,连心锁锁得累累赘赘,像结在一起的蜂团子一样。看着云雾在连心锁上萦绕,她一下子非常伤怀。要是老秦这会儿也在黄山的话,她也要请一把连心锁,两人一起把连心锁锁在铁链子上。老秦安慰她:梅玉你放心,不管咱们锁不锁连心锁,咱们的心都连在一起,永远连在一起。通完了电话,老秦又给梅玉珊发了一条短信:梅玉,一定要注意安全,保重身体。早点儿回来吧,我和女儿、毛毛都很想你。


从黄山归来的梅玉珊,乐得满脸灿烂,伤怀的情绪早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一再说黄山太美了,到了黄山像到了仙境一样。到了“仙境”再往下看,才发现人世间的一切原本是那么可爱。她捎带着夸了小赵,说怪不得小赵长得这样水灵,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!梅玉珊外出有购物的习惯,她给老秦、女儿、外孙、小赵,每人都买了礼物。她给老秦买的是贡菊,说老秦爱上火,如果每日喝上几杯用贡菊泡的菊花茶,身体内的火气就会被祛除。她给小赵买的是绿檀佛珠手链,说佛珠是开过光的,可以保佑小赵平安幸福。小赵接过手链就戴在手腕上了,说谢谢阿姨!又说:我妈从来没给我买过这么好的东西。


梅玉珊去女儿家给女儿和毛毛送礼物,抱住毛毛,叫着心肝宝贝儿,自然又是一番亲热。毛毛在姥姥怀里滚来滚去,也不愿离开姥姥。毛毛说:姥姥,我妈说,我姥爷要给她找一个后妈。秦晴对毛毛正色道:哎,不许瞎说!毛毛说:我没有瞎说,那天你跟爸爸说的,我都听见了。秦晴说:这孩子,就是耳朵长,以后大人说话,小孩子不许偷听。好了,带上姥姥给你买的玩具,去你自己的屋玩去吧。毛毛说:不,我要跟姥姥玩。秦晴不再理毛毛,问妈这一趟玩得怎么样。梅玉珊说玩得很好,非常好。她用手比画着,对秦晴描述她在黄山的所见所闻。毛毛大概对黄山不感兴趣,这才抱着玩具自己玩去了。其实秦晴对妈所描述的黄山风景也不是很注意听,她心里有自己的念头,她的念头里没有云,也没有雾,一切都很清晰。一见毛毛不在身边,她立即打断了妈的描述,说:我看赵改妮青春焕发,可是越来越漂亮了!梅玉珊的描述突然被打断,她像是想了一下,才记起赵改妮是谁,她说:小赵今年二十四,本来就处在青春期嘛!秦晴说:你一出去好几天,家里就剩我爸和小赵,满屋子都是小赵的青春气息,你可真放心。梅玉珊说:那有什么不放心的,我相信你爸。你爸从来没跟我提过离婚,还不断给我钱花,我觉得这就够了。你爸对我说过,他一辈子都会对我好,下一辈子还要和我做夫妻。我对小赵也不怀疑。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用人家,就要相信人家。我认为小赵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。我很感激小赵,要不是小赵在家帮我做家务,我哪能外出游山玩水,哪能玩得这样开心。再说了,我和你爸的岁数都不小了,再过几年就进入老年人的行列,家里需要一个年轻力壮的人照顾我们。我们指望谁呢?我们指望你,指望得上吗?!秦晴说:反正我提醒您了,我可不想让我爸给我找一个后妈。


梅玉珊一如既往,该出去玩儿照样出去玩儿。从黄山回来后,她和玩儿友们又去了顺义的湿地保护区,还去密云水库吃了垮炖鱼和贴饼子。有一次聊天聊得兴起,他们还聊到了性生活。梅玉珊说,她对性生活已经不需要了。梅玉珊无意中流露的这个信息,使玩儿友们对老秦和小保姆关系的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。梅玉珊不需要性生活,不等于有钱的老秦也不需要,那么老秦往哪里使劲呢?年轻貌美的小赵正好可以满足老秦的要求。当着梅玉珊的面,他们不把猜测说出来,他们试过,梅玉珊不爱听这个。背着梅玉珊,他们私下里交流时,才把梅玉珊家里的事讨论得深入些。有人说梅玉珊太傻了,把一个一掐一股水的小保姆放在家里,老秦不偷着掐才怪。也有人说,梅玉珊不但不傻,这正是梅玉珊的聪明过人之处。梅玉珊的做法叫巧借资源,自己的资源枯竭了,就把农村过剩的资源拿来,为我所用。这样既稳住了老秦,保持了家庭的稳定,梅玉珊自己又免去了为家务操劳,可以放开手脚,尽享山水之乐。


年底的一天,梅玉珊趁小赵外出买菜,对老秦说:我跟你说一件事。老秦说:说吧,不要搞得那么郑重。梅玉珊说:这件事是有些郑重。我觉得小赵一年比一年大,老在咱家住着也不是个事儿。我想给她介绍一个对象,希望她能够成一个家。老秦很快做出反应,说:老伴儿,你的想法儿太好了,我也是这么想的,咱俩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。你的朋友多,给小赵介绍对象的事就由你来办吧。你最好能给小赵介绍一个有北京户口的孩子,这样小赵就可以留在北京,不用再回他们老家了。


(本文选自《找不着北:保姆在北京》刘庆邦 /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/ 201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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